
  葛兰不是那种温温柔柔、低眉顺眼的旧式女星。她一开口是《我要你的爱》,调子又烈又直;一抬腿是曼波舞步,胯一扭、裙一旋,香港街头当年真有人跟着学动作。1960年《野玫瑰之恋》里,她演的歌女阿香,抽烟、顶嘴、为爱不管不顾,被男人甩了转身就唱‘我偏要你回头’——这哪是旧社会的‘贤妻良母’?分明是从塞维利亚跑出来的卡门,穿了旗袍,踩着高跟鞋,闯进了香港片场。
  别小看这个‘泼辣’。当时华语银幕上的女性,要么是苦情寡妇,要么是革命女青年,再不然就是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。葛兰敢把卡门式的自由意志、情欲自主、甚至一点危险感,揉进国语歌舞片里,背后是有真功夫打底的:自幼学钢琴、昆曲、西洋声乐,师从俞振飞,又能跳恰恰又能唱咏叹调。她不是在‘演野性’,她是把卡门的魂儿,用上海腔调、香港节奏、电懋摄影棚的灯光,重新长出了根。
  更难得的是,这种‘野’不靠撕扯、不靠卖惨,而是藏在眼神里、腰线上、歌声里。《野玫瑰之恋》里那段即兴清唱,没伴奏,只有一盏追光,她笑着唱完,台下观众静了三秒才拍手——那不是技术炫技,是人格在发光。后来人说‘华语第一个卡门’,不是封号,是实打实的破冰。她之后几十年,银幕上才慢慢有了更多敢爱敢恨、不依附、不道歉的女人。葛兰走了,但阿香还在唱,而且越唱越响。
  其实啊,葛兰的“野”从来不是单靠角色撑起来的。她私底下抽烟、开车、穿西装裤配高跟鞋去片场,连导演都得跟她商量镜头怎么拍——不是耍大牌,是真把创作权当自己手里的一支笔。当年电懋公司给她签长约,合同里明明白白写着:“主演影片须由葛兰参与剧本讨论及音乐设计。”这在1950年代的香港影坛,几乎是破天荒头一遭。女演员提意见?还管配乐?可她真就一条条改了《空中小姐》的插曲编排,把原本甜腻的圆舞曲改成带布鲁斯味的爵士小调,结果电影一上映,年轻人抢着学那句“蓝天白云,我飞给你看”。
  她不演完就走,收工后常蹲在剪辑室看样片,指着一段说:“这里我笑得太早,观众还没信阿香爱上他呢。”这种较真劲儿,连老摄影师都说:“葛兰的眼睛比测光表还准。”更绝的是,她从不避谈自己的感情史——离过婚、带孩子、再恋爱,全在报纸上大大方方讲。有记者问“怕不怕影响形象”,她叼着烟一笑:“我演的是活人,又不是瓷娃娃。”这话登在1962年《中国周报》,后来被香港电影资料馆列为“早期女性主体意识的重要文本证据”。
  葛兰晚年很少露面,但没闲着。她在香港中文大学开过六期声乐工作坊合法配资开户,教的不是“怎么唱得像她”,而是“怎么听清自己心里的声音”。有个学生后来成了音乐剧导演,回忆说:“她让我们闭眼唱三分钟,不准换气,就唱一个音——她说,卡门不是声音多大,是喉咙里有没有火。”这把火,烧了六十多年,至今没熄。去年TVB重播《野玫瑰之恋》,弹幕刷屏最多的一句是:“原来我妈年轻时追的就是这个姐姐。”你看,时间没把她变旧,反而把她的“野”,酿成了代代相传的底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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